幼稚

夏雪勤

小男孩的一句话说得表姐差点儿笑掉门牙。

小男孩今年五岁,实际上四岁都还差一个月,上幼儿园不够年龄,是妈妈开的后门。在小(3)班的小男孩表现不错,妈妈去接他时,总能从他小裤兜里掏出一两朵小红花。妈妈就将小红花贴在小男孩的额头上,然后乐滋滋地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一口。

晚上,小男孩表姐一家来做客。小男孩兴奋极了,指着墙上的一片小红花自豪得又蹦又跳。“哟,小男孩不错啊!三岁看到老,将来准考上大学。”姑夫夸奖说。“我要读大班,不要考大学。”妈妈正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,“傻孩子,怎么能不考大学,还要考名牌大学呢。”小男孩眨巴着眼睛,歪着头想了半天,“那考完大学我再读大班好吗?”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。顿时屋里爆满了笑声。表姐尤其,捂着肚子前仰后合,“……真幼稚,明天说给同学听准笑倒一大片,太可爱了!”

表姐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,追星追得一塌糊涂,从谢霆锋到萧亚轩,又从周杰伦到蔡依林,个个如数家珍,迷得跟什么似的。一次,香港超人气组合TWINS来杭城举办演唱会,闹得表姐整天噘着嘴巴。父母说学生以学为主,这种赶场子的事不合适。第二,女孩子家,跑到省城看演出,半夜三更的不安全。再说,票价太高,实在消受不起。父母说得不错,最差的票也要480元一张,这哪是一个普通家庭消费的。可表姐怎么都说服不进,宁可不吃不穿也要看这场演出。结果是小姑掏的钱,陪她去黄龙体育中心看了演出。就两个小时,却花掉了小姑1000多块钱。小姑说这样的演唱会有什么好看的,还不如电视上看得真切,脖子伸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清楚,真是幼稚,还非要赶得去。

小姑34岁了,还没谈成对象,胖的嫌胖,瘦的嫌瘦,学历高的嫌不懂生活,学历低的嫌没有文化,高不攀低不就的急得爷爷奶奶做梦都在为小姑张罗。“新鞋子都紧脚,穿着穿着就习惯了,再怎么有双鞋总比光着脚好。你爸脾气多犟,不也过来了,好歹有了你们兄弟姐妹三个……”奶奶打着比方开导说。妈妈也为闰姑着急,“差不多就行了,什么爱情不爱情的,当不了饭吃,还是实际点儿最实在。那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幼稚,山誓海盟以为这样就可以过日子,结果还不是整天油盐酱醋的一样俗气……”妈妈说这话时,眼睛里闪过一星湿润的光,似乎她嫁给爸爸有满肚子的委屈。

说来也是,妈妈这两天正不开心呢。单位同事这几年换房子的换房子,买车子的买车子,都很是滋味,逼得妈妈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,一口气出不来。妈妈跟爸爸闹,也急着要换房。爸爸说换房子又不是换鞋子,哪这么容易。妈妈就觉得爸爸没本事,枉长了一副好模样,枉读了这么多年的书。这事被爷爷知道了。爷爷最怕爸爸妈妈闹不和,就过来劝慰。老话说得好“家有千顷田,日食三餐粮。屋有万间余,夜宿三尺床。”人和鸟一样,有个窠就行了,何必花那么多的心思去折腾,憋坏了身子可不划算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只要身体好,什么事情都是小事儿,千万别为这么一点儿小事闹别扭,犯不着,犯不着哪!”爷爷最相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了。“这把年纪了,还这么幼稚,寻死觅活的折腾。唉,人啊,要活过六十六才懂得什么最真,什么是空哪……”他离开小男孩家时,手里还不忘转悠着他那两颗锃光贼亮的大铁球,到公园活动活动去了。

爷爷每天五点钟就去爬西山,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,都坚持好多年了。爷爷曾是单位的领导,还当过一把手。自从那年退下来后,爷爷的思想有了很大的转变,什么名啊利啊的,全都是空的,只有自己是真的,活着是真的。所以爷爷非常看重身体,非常注意保养。他除了早晨去爬山外,还整天泡在公园里,散散心,透透新鲜空气。每当老太太见爷爷汗淋淋地爬山回来,总要噜噜苏苏地唠叨一阵,“吃饱饭没事情做,要天天爬山去。寿命哪里是爬山爬出来的,阎王老早就点好了,这么大年纪还幼稚。要是爬山能爬出寿来,那山呀早被爬塌了。我姆妈一生世没爬过一次山,不照样活到九十九?积德积善啊……”在老太太眼里,只有曾孙小男孩最顺眼,怎么看都舒服,其他人全在瞎折腾。小男孩一来,老太太干瘪的嘴巴就笑成了一个开口的荷包,惹人爱怜。

睡觉的时候,小男孩还在想刚才表姐的话,“妈妈,什么叫幼稚?”

妈妈说:“幼稚就是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,都不会。”

“那我们家太太最幼稚了,连电视机都不会开,这么简单的事情她都不懂。”

那晚,小男孩睡得很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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